返回第五十五章 青州行(一)(1 / 1)寻找秋天的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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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在山野的小路中缓慢地行进着。

随着药力的逐渐消失,尔玉睁开了双眼。望着车顶,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平静。仿佛刚从一场安稳的睡梦中醒来,她并未感到身体上的任何不适,可是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脑海中的是谢昉闭目躺在床上的景象。

她的心里一阵抽痛。

仿佛迷失在黑夜深山中的孩子,步步是泥沼,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

马蹄声阵阵响在耳边,她却突然想起西南那不知名的小县城外的那条小河,波光粼粼,清澈见底。那时候她和谢昉骑着一匹马,被他身上的兰香包裹着,耳边回荡的便是马蹄声。

“偕老白头,平生心愿。”

她一辈子都忘不掉谢昉那时的神情,纵是世间有万般的美妙千般的风情,在她的眼里,都不如那闪着光的少年。他永远都是那个温柔又潇洒的少年。

她心里有恨,有不甘,更多的是无能为力。无法真正地抗拒他人的安排,因为她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

苍茫的天地间,尔玉觉得自己就是那只被囚禁在笼子中的鸟儿。入目皆是迷茫、空荡。

本以为从容地选择另一条路便是自由,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自由便是无形的枷锁,锁住了她的天地,绑住了她的身体。

从怀中掏出那被揉皱的纸团,是尔玉从书中撕下来的,还仄丹。

那本书记载了许多上古时期的药,药材名称复杂且不可考。尔玉记得,那是谢昉甚爱研读的一本,也是他最宝贝的一本,据说是他费劲了千难万险才从一处废弃百年的道场里找到的。谢昉说,这些东西看看就好,很多都是唬人的——比如还仄丹,能生死人肉白骨,能强行唤醒重伤之人的神识。

纵是如跛道人的神丹,也是靠施露的祖师奶奶费尽毕生心血才炼成了两颗,或许对她这样的普通人有大补的奇效,可是对于修行之人,如归鹤一般,也只能是辅助恢复灵力之用。跛道人将此神丹交给谢昉的初衷,便是能希望这丹药在关键时刻可以护住谢昉的心脉,保住他的气元,保住了气元,便能保住性命。也就是说,神丹若是在身边,或是提前被服用,对于修行之人来说,那都是能保命的。可是谢昉受伤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觉得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尔玉疼得一皱眉,抬手,见是李隽之的铜鱼符。先前事发突然,她还未来得及将此物还给李娴,随手丢弃又怕给故友造成什么麻烦。她叹了口气,将鱼符放回袖中。

她的注意力显然没在鱼符上。

攥着那皱皱巴巴的纸,纸张在她的手中再一次被挤压变形。

她决心要赌一把。

......

天刚擦黑,马车已经出了临阳数十里,一路向南,不曾有一刻的停歇。计算着时间,药效应当过了,可是不知为何车内寂静无声,施露坐在前面赶车,她的听力极好,若是车内有任何动静,按理说,她应当是能知晓的。施露觉着不太对劲,便停了车,侧身将车帘拉开一角,目光所及,却是端坐的尔玉,她骤然睁眼,电光火石之间,车内人突然直出一掌,掌风含剑意,裹挟着簌簌风声,直冲施露面门。施露本能地收臂格挡,任凛冽的掌风与自己的胳膊擦肩而过,因修习非常之道,她不需要任何武器,似乎察觉到车内人的下一步动作,她向后一跃,双脚稳稳地扎在地面,果不其然,尔玉靠着无形的剑意驱出马车,她的剑锋一刻未停,再次冲向施露。

一招风扫叶,是谢昉在《神剑真经》中画的最后一式,剑锋自地而冲天,如同挑起万千纷纷扬扬的落叶。尔玉以掌风作剑,竟是生生将力凭空向下逼,复又直击施露的心口,这一击来得太过生猛,施露掐指作诀,硬是撑出一近乎透明的罩体,将尔玉的掌风挡了回去。

这是尔玉第一次见施露的“歪门邪道”。

她此时神智异常清明,仿佛施露的每一次掐诀都会成为慢动作画面直接映在她的脑海中。很快,她又出一掌,这一掌化御风剑势,来得竟是比上一掌还要凶猛。似乎料到施露将再出原诀格挡,尔玉快步上前,借风力纵身一跃,那一势御风并没有落在施露的预料中,反而由上至下,如瀑布强流,生生从上直下阻止施露的诀。施露大骇,她这一招“高山护”算是练得炉火纯青,就算是归鹤那样高手,破她的高山护都很是不易,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周尔玉是如何能一击即破的?

尔玉并没有归鹤那样好的剑法,更是没他的修为高、内力深,之所以能使出这一招,无非是“本能”。这个本能自她可以掌握戾气发动之始便获得,施露每一次掐诀,她看得清、记得住,脑子也运转得飞快,既然不能强攻,那便在其生成之前断其最要紧的一处。

一味地格挡使得尔玉的掌风一次比一次凶悍,如同是渴食的猛兽,在疯狂地撕咬猎物。施露终是不耐,又掐一诀,诀在掌中散去,成风,风凝成琴弦状的有形的“体”,那体如同极细的白发丝,自她的指尖而发,穿破尔玉的掌风,正击打在尔玉的腹部,迫使她向后踉跄了几步。

剩下的几处丝缠住尔玉的腕子,使她不能再动,可施露没想到的是,尔玉这一次是真的不要命了,她调动体内的戾气,直接震开束缚之物——要知道,尔玉这一招无异于“玉石俱焚”,她震开束缚之物的速度有多快、束缚之物的力有多强,她便要受多少戾气的反噬。果不其然,在缠丝彻底断开以后,尔玉双腕已满是鲜血,她的嘴角也缓缓流出黑色的血,想来是心肺受损。下一刻,她又发一掌,势如破竹,竟是凭虚与犀望月的融合一招,狠戾非常。施露再出数十根丝,翻身离地,躲开了那一掌。

“你疯了?!”

那一掌消耗了尔玉不少,戾气反噬更是让她通体如置身火海一般难熬,施露见机又出一诀,丝卷成弦,将尔玉彻底击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尔玉又吐出一大口黑血。

“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做什么?”看着倒在地上大口呼吸的尔玉,施露皱眉,走到她的身边。

尔玉喘了许久才平复了气息,嗓子更是沙得难受,无法正常发声,施露将她扶起,递给她一壶清水,待她饮下后,才略好一些。

“你...”施露疑惑地看着她,她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骇人的灰白恢复到稍微正常一些的样子,“你这是,想试探我的功法?你到底想干嘛?”

尔玉又咳出一口血,哑声道:“对不住,我只能这样了。”

“我的功法你学不得,”施露顿了顿,道,“你若学了,那可真是该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大祸害了。”

“我...对不住...我得快一些变强,去找药材。”

“你还没放弃?”

施露坐在尔玉的身边,二人靠着马车,背后是已经黑透了的夜幕,漫天的星河。

“我爱他。”尔玉平静地开口。

施露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心底也笑尔玉愚蠢,可是笑着笑着,却又悲从中来。

到底有多爱一个人,就算连他半死不活了,还想着为他去找药;就算闻名天下的几位神医都说他不成了,她也要拼上一切,就为了试一试那世人皆觉着离谱的法子。

那是她最后的办法了。

“爱会让一个人变成傻子。”施露嘲弄地看着她,“不过,我愿意陪你傻一次,我欠你一条命。三年,我把命卖给你三年,把我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三年以后你我便分道扬镳,算是我报恩了。”

四目相对,片刻的静默以后,二人突然笑了起来。

尔玉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施露的场景,那时候的她那样无助,谁能想到,一年多以后,便是她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

“谢谢。”

尔玉看着她,郑重道。

施露摆了摆手,道:“还不必说谢,眼下有件事该告诉你的。”

“什么?”

“你与其去眼前一抹黑地乱找药,不如去拜会一人。”施露仰起头,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听着尔玉嘶哑的嗓音,她也觉着自己的嗓子难受起来,“白眉狐狸,是我祖师奶奶的同门,她对上古的那些神物很是有研究,先去找她问问,总比这样胡乱找强。”

“好。”

尔玉应下,忽又想到谢昉,想起跛道人之前说过的话,不免有些担忧,道:“仙门把百姓都迁走了,想必接下来有一场恶战,我不是质疑这些世家,只是我担心....”

“担心谢仙君?”施露挑眉,道,“那俩老头虽然不靠谱,但是办事总是稳妥的,况且他们还都那么看重谢仙君。”

得了这话,尔玉才放下心来。想来也是,这普天之下,的确没有其他地方更适合安置如今的谢昉,有玄胡索和白术的医术,更有跛道人在身旁护着,想来谢昉的境况也不会太差。如今最紧要的,便是抓住这一线的希望,去问问施露口中的白眉狐狸,那生死人肉白骨的还仄丹也正是上古之物,没准还能问到关于还仄丹的线索。想到这儿,尔玉才定了定神,稍微放松下来一点,突然觉着浑身跟散了架似的,没有不难受的地方。

施露见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伸手覆在她的额头上,皱眉道:“病了。”话刚说出口,施露又奇道:“瞧着你方才出掌的狠劲,按理说练到这种程度,也不能感受到寻常的病痛...”

“天赋异禀。”

思考半天以后,施露得出这个结论。

此时的尔玉已经有些失了神智,眼前愈发模糊,从额头到耳根都是滚烫的,就连呼吸都灼得发热。

“再往前几里就有一个小城了,你且坚持一下,我先带你去找郎中。”见尔玉的情况确实有些不对,施露赶紧将她扶进了马车,盖好被子,又喂了她几口清水。

“不必...”尔玉迷迷糊糊道,“白眉狐狸住在哪里?我们先去找她...”

“她居无定所,不过我知道几个她最常待的地方,青州、连亘山、范阳...”

即使尔玉脑子一片混沌,也知道她说的这几个地方相距有多远,一趟马不停蹄地跑下来,半年都过去了。不过就算她再心急,也不得不一一去找,于是她开口道:“那就先去最近的。”

“去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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