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捕蛇村

白芷若径直往厨房走去，刚进门就看见少年挽着袖子，熟练地颠锅，时不时用木铲拨弄着碧绿的菜叶，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安稳、与世无争的气息，心绪渐渐也平和下来，静静地看着，不想现在的气氛被打搅。

“起来啦，身体好点没？饿了吧，快过来吃饭。”少年好一会才发现倚在门槛的白芷若，细长的眼神透露着清冷，完全没有流露一丝出昨晚伤感的情绪。

白芷若尽力露出上下排的牙齿，扯了个笑容，撒娇似地晃了晃手脚：“全好了，谢谢哥哥昨天救了我。如果你没有经过那条小溪，恐怕我早就被山里的野兽叼走，尸骨不存啦，我家人找不到我肯定会伤心死的。对了，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等我回去，一定让我爹娘好好谢谢你。”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皮，阳光照耀下浓密的睫毛扑闪着，耳朵泛起粉红，整个人温柔得像只橘黄色的小猫。在白芷若面前放了一副碗筷，轻声道：“小妹妹，举手之劳，不必客气。那日你漂流在河边，正好被我遇见，你我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姓徐，名若光，安之若素的若，光明的光。”

说完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有点烫，一定是昨天晚上感染了风寒。快些吃吧，看你的胳膊，瘦得跟烧火棍一样，是否经常感觉血气不足，头晕目眩？”

白芷若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口蔬菜汤，有些意犹未尽：“是啊，听爹爹说我是早产儿，从娘胎里带着寒疾，本来活不久的。我娘抱着我渡了半个时辰的气，好歹度过了鬼门关。爹爹从小给我熬过各种补气血的草药，身体好一阵坏一阵的。”

看着越发苍白、消瘦的小脸，徐若光担忧道：“山里只有这些野菜，今天先将就一下，等会我煮碗姜汤给你发发汗。明天我赶早去山上，给你抓条蛇补补身子。”

“蛇——哥哥，不用了，我一点也不喜欢吃蛇肉——”白芷若一想到那冰冷的触感，扭曲、游动的身躯，吐着丝丝的蛇信子，不由得后背发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徐若光把白芷若垂到面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俯下身捡起一块姜，走到洗菜的木盆前清洗上面泥土，轻笑道：“只要看不到杀的过程就没事，别怕，蛇汤很鲜的，比鸡汤可香多了。而且这里有一种叫“黑钩”的蛇非常特殊，是少有的珍贵药材。它的背部是黑色的，腹部是白色的铁钩形状，因此得名。毒性极大，游走在身边的草木都会尽数枯死，捉到之后晾干用来做成药饵，可以治愈麻风、恶疮、去除坏死的筋肉，恢复恍若新生的肌肤。”

“这么神奇的吗？”

“那当然，咱们村以前是远近闻名的捕蛇村，世世代代以捕蛇为生。据说前朝的开国皇帝迷信炼制长生丹药之法，需要一种极其罕见的毒蛇做药引。起初，只是每年征收两次，招募有捕蛇技能的人，可以抵扣徭役和赋税。后来，全国捕蛇的风气越来越兴盛，宫里太医也时常借用皇帝的诏令，到处找寻有奇效的蛇类。有那皇妃贵族、官家女子为了美容养颜，高价求购经常在附近娃娃山出没的黑钩蛇，地方乡绅官吏受利益驱使，到处骚扰村民征集蛇皮、蛇胆制药。从我记事起，这里的村民都争相去捕蛇，被毒死、咬死的人不在少数，尸体堆成山，现在没落了，十户当中剩不下一户。”

第八节孤身一人（二）

“哎，苛政猛于虎也。不管什么朝代，受苦的都是底层的老百姓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世道艰难呀——”白芷若葱白细长的手指打捞盆里的碗筷，动作麻利地用清水漂干净碗里附着的剩菜叶和汁水，迅速把碗一个套一个，扭成弧形，整齐地放在簸箕里晾干，忽然发出了感慨。

“没想到你这小丫头懂得还不少——”徐若光目露欣赏，递过一碗姜汤，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爹爹十七岁就考上了秀才，他不顾爷奶的阻拦，只要一有空就会教我读书识字。家里堆放的大多是些四书五经、经史子集以及医书，偏偏我不喜欢读那些正经书，经常偷偷翻阅野史、话本。爹爹看到了也不生气，说我读书贵在体味人生百态，懂得世间的正道就好，不用过于墨守成规。”

“辣死了，咳咳——哥哥，这姜汤好难喝。”白芷若一口气把姜汤灌进嘴里，被辣得涕泪横流，嘴里不停哈气。

徐若光伸手往里衣里摸了一会，拿出一个用草纸包装、保存很久的东西，纸已经被磨得破破烂烂的。打开一看，原来是几颗晒干的蜜枣。他又好气又好笑，嗔怪道:“姜本是刺激辛辣之物，要慢慢喝下，谁让你那么着急，一口就喝完的？赶快吃点蜜枣过过口。”

“每回我生病，娘都给我塞几颗，秋天还能吃到晒干的柿子，甜丝丝的。现在，只剩下这几颗了，蜜枣还甜吗？”

白芷若嚼了几下早已没有甜味的蜜枣，露出甜甜的笑容：“哥哥，很甜，你看我好多了——以后，你喝药的时候，我把我的糖都给你吃，就再也不苦了——

夜里，白芷若热得翻了好几个身，脑袋往木枕上方蹭了一下，悄悄朝床沿探起身，望见地上正安静闭眼睡觉的少年，打开被角使劲扇了几下风，才感到凉快了一些。

房梁上又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赤脚下床，仔细往上面找了半天，看见一只灰毛老鼠拖着长长的尾巴跑过来跑过去。老鼠停下来看着她，豆大的眼珠冒着精光，一人一鼠对峙了几秒，老鼠忽然身体靠在梁上，右爪一叉，搭在左爪上，摆了个翘二郎腿的大佬姿势。

白芷若一愣，感觉自己被一只老鼠鄙视了，瞬间气不打一出来，向老鼠扔过一只鞋子。老鼠飞快跑进洞里，正想扔另一只鞋，手却被拦住。

面前浮现出一张俊秀的脸庞，一缕长发垂到胸前，徐若光微微皱起了眉头，眼神幽暗，不解的问道：“你在干什么？”

“那只臭老鼠，哥哥，你不知道，那只老鼠，它，它居然瞧不起我——”白芷若攥紧拳头，一脸愤愤不平。

“小灰吗？它也是住在这间屋子的朋友，它很聪明，听得懂人说话，只是想跟你玩玩。我一个人的时候，经常跟它一起聊天。小灰，过来，啾啾——”

不一会儿，老鼠跑过来，也啾啾地对着徐若光叫。

白芷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啥，哥哥，你是不是太孤单了，跟老鼠是朋友？难道是我眼花，出现了幻觉？”

老鼠还是鄙视地看了一眼白芷若，扭头跑回了洞里——

第九节孤身一人（三）

“你的手好凉，不好好睡觉，冻了半夜吧？本来身子就弱，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姜汤白喝了——”徐若光脸上表情柔和起来，埋怨地伸手把她瘦小的身体拉进被窝里，替她掖了掖被角。

白芷若惊讶于他毫不避讳的动作，冰冷、麻木的四肢传来阵阵热气，才让她发觉这是真实存在的现实，不是虚幻的梦境。躺在少年身边，身旁有一股甘草的味道，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宁静，脸上突然有些发烫。她对新认识的这个好看、脾气好的哥哥感到既亲切，又好奇，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凑近他的被角，抱着被子往身上取暖。不知过了多久，她趴到少年旁边，一只手试探性地摇晃少年的胳膊，见没什么反应。清冷的月光下，少年的皮肤瓷白透亮，嘴边白色的绒毛闪着光，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纯洁而神秘，有种特别的魅力和诱惑感。白芷若竟鬼使神差地用手指触碰少年细腻的脸颊，再转而用手掌轻柔地覆在眼睛上，掌心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徐若光转过身来，鼻梁高挺，显现棱角分明的下颚线，衬得目光越发清冷明亮，他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还冷吗？再靠着我一点，可别感染了风寒。”

温柔的少年嗓音拂过耳畔，温热的鼻息扑打在她的额头上。白芷若整个身体往前拱了拱，头靠在徐若光起伏的胸膛上蹭了几下，听到了对方咚咚的心跳声。

白芷若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打破沉默：“若光哥哥，你是不是好久好久没有人陪你说话了？看到你跟老鼠对话的样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我面前，不笑、不哭，眼神特别空洞，我想靠近你，又害怕你讨厌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会很难过，就像，就像爹爹生气不理我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在小黑屋里待着，那样孤独难受的感觉，就对你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徐若光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白芷若毛茸茸的小脑袋，细长的眼角泛起一颗泪珠，手臂圈得更紧了。

“别难过，哥哥，从今以后，你有妹妹了——我会陪你说话、煮饭，一直一直陪着你，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这样你就不再孤单了。”说完伸长小手，拂去他眼角流出的泪水。

第十节捕蛇之路

晨光熹微，天色尚早。徐若光收拾好上山的绳索、砍刀和足够的干粮，挎上背萝准备出发，打开门，却发现门外早已站着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

“若光哥哥，要去抓蛇也不叫我，你忘了昨天我们的约定吗？从今以后，不管做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哪怕上刀山下油锅，绝不许丢下任何一个人！”白芷若嘴撅得都能挂油瓶，气鼓鼓地伸出瘦弱的手臂，上前拦住他。

“别闹，捕蛇很危险的，昨晚你受了凉，身子还没好。听话，乖乖呆在家里，哥哥很快就回来。”徐若光拉开她的手，往前迈开步子。

“坏哥哥，你说话不算数，是小狗。哼——我不管，今天如果不带上我，你就别想走！”白芷若索性抱着徐若光的大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大闹起来。徐若光眯起细长的眼睛，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型，尴尬地愣了好一会儿。实在难以把昨晚那个善解人意、内心温暖的小姑娘，同现在撒泼打横的样子联系在一起。

“哥哥，我可以的，带我去嘛，我保证不拖你后退。”白芷若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乞求道。

四周白色的雾气漫漫，两边各有一块巨大的石壁，中间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石缝。白芷若登上高耸入云的石梯，两腿不停打颤，仰望长空，蓝天仅存一线，堪称绝景。

徐若光分开身边的杂草，在前面为白芷若开路：“师父当年常带我来这里修行，这里的石壁叫阴阳壁，阴壁在西边，常年石壁裸露，寸草不生；阳壁在东侧，草木茂盛，万物精气充沛，蛇虫精怪不少。前面还有一座渡仙桥，据说有人见到仙人在此经过，因此命名。还有，记住等一会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不要往下看，你的真气不足，一定要拉着我。师父还告诫过我，凡人一旦在仙人桥回头，必将坠入修罗地狱——”

“不会吧，唉哟，有蛇——”白芷若两脚一蹦，跳到徐若光身上死死抱住。

徐若光用镰刀扒开草丛，看见一条手指粗细的青色小蛇在游动，神色自若地把它挑起，走到远处，就地放生了。

“哥哥，我们不是来捕蛇的吗？你怎么把它放了？”白芷若睁开两眼，心情平静下来。

“万物有灵，在佛家、道家杀生都是业障，不到不得已，少犯杀心，是最好不过。这小蛇并没有伤害到你，放它去吧！”白芷若见徐若光垂下细长的眼睛，穿着长衫，站立在崖边，说出这一番慈悲的话，越发有些仙风道古的意思。

“那这么说，树木也有灵，我们吃菜、捕蛇也是犯了杀

业啰？会不会有因果报应？”

“有，大小、多少而已，冥冥中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