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女独处一室，许久叫不开门，只怕不仅仅是恋爱关系了。宋桂兰的心都开始颤栗了。

1978年的中国，人们的思想还保持着流传了数千年的传统。如果凌志和瑛子二人之间，事情真发展到了刘翠玲所说的那一步，一但在社会上传扬开来，毁的不光是他们两人的名声，两家人都别想在人前抬起头。

宋桂兰越想越怕，一向少言寡语的她，压抑的心情终于爆发，大声训斥道：

“眼看快高考了，你们就连一个多月的时间也等不及了？”

宋桂兰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如坠雾里。瑛子是女孩子敏感，立刻明白宋桂兰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一张粉嫩嫩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耳根，声音细得像蚊子：

“姨，你误会了，我和凌志是在一起复习功课，根本没您说的那回事……”

就差点没抓到现行，还要狡辩。

瑛子是女孩子，面薄，又是别人家的孩子，宋桂兰不好再说她。拉扯着把凌志拽到了院门外。厉声问：

“对你和瑛子之间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和瑛子的事，我和瑛子什么事？”

凌志一头雾水问母亲。

凌志这种态度，宋桂兰一方面认为他是因为心虚，怕挨责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年轻人脸皮薄，才加以否定。看来此事还得由她亲自挑明了。

“就是，就是你俩，你俩……”

宋桂兰既不想让儿子太难堪，又想把事情说明白了，可能是因为语言表达能力的问题，连说带比划好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

一向好事的刘翠玲，追到了近前，大声排揎宋桂兰：

“看你拙嘴笨舌的样，自己儿子还有什么不好直说的。再说，没让家里花一个大子就给你弄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儿媳妇，你该欢天喜地才对，为何还脸红脖子粗地教训儿子。”

听到刘翠玲的一席话，凌志马上明白母亲生气的原因了。今天事情的起因，十有八九都来自这个长嘴婆刘翠玲，见她拿话挤兑母亲，当即决定给她一些难堪。

但怎样给刘翠玲一个难堪，才能彻底打消她的嚣张气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凌志马上有了主意，转身笑道：

“哦！这不是刘婶吗？您告诉我妈，我瞒着她给她弄了个儿媳妇，你不会是说你家的淑琴吧。从一起上中学开始，我就对淑琴有意思了，可是她现在已经顶替你家王叔进厂当了挡车工，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一个待业青年的话，我就毫不客气地高攀了。”

王淑琴是刘翠玲唯一的女儿，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被父母当成公主似的供奉。久而久之，王淑琴生存本事没养好，娇贵气质却培养得不错。由于成绩太差，王淑琴考个能包分配的学校根本别指望，整日不怨自己没本事，总是把气撒在父母身上。疼女心切的刘翠玲，硬逼着还在壮年的丈夫，提前十年退休，让王淑琴顶了班。

全天下所有娇惯儿女的父母，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识，就是自家的孩子比任何人的孩子都优秀。在刘翠玲的眼里，王淑琴不管是长相还是能力，找遍整个滨海市也难找出第二个来。将来的老公，父亲不是市长以上级别，根本懒得理会。凌志一个门市部主任的儿子，别说想跟她女儿搞对象，即便是在他嘴里出现王淑琴这个三个字，都是对她全家人的极大侮辱。

“呸，就凭你，想跟咱家淑琴搞对象，纯粹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影子。”

刘翠玲是胖嘟嘟的矮墩个，一身膘被气得突突乱跳。

刘翠玲诨号“骂遍街”，是整条街道无人敢惹的泼妇。凌志今天把她惹了，自己一家人以后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宋桂兰都吓傻了，正搜肠刮肚如何给刘翠玲赔礼，此时凌志带着一个胜利者的高姿态，从容地跟刘翠玲说：

“刘婶，骂人可不好。俗话说的好‘一家女，百家求’，我能看上淑琴，说不定还是她的福分呢！”

“呸！”刘翠玲又朝地上啐了一口：

“瞧瞧你那个样，咱家淑琴就是一辈子不嫁，你也别想。”

凌志一副惊慌失色的表情道：

“淑琴一辈子不嫁，我岂不是也得跟着打一辈子的光棍。求求您刘婶，可不待这样害人的。”

一张嘴通吃一条街的刘翠玲，今天算是遇到了对手，她知道再说下去，仍是要吃凌志的亏，柿子只得挑软点捏，目光投向宋桂兰：

“你们娘儿俩别讨便宜卖乖。勾搭了人家女儿还不愿承认，有人会找你们算账。”颤动着一身肥肉，向巷口转身奔去。

惹了这只母老虎，只怕不能善了。宋桂兰埋怨儿子：

“刘翠玲是什么人，你怎么敢惹她？”

“惹她咋地了？之所以整条街的人都怕她，正是过去纵容的结果。要是早都像我这样，她也不会蛮横到今天。”

现在凌志已经清楚母亲对他和瑛子产生了误解，为了打消她的顾虑，只得把真相向她露底了。

凌志拉着宋桂兰进了瑛子家的正屋，从门后将印刷工具包括印好的小册子全都搬了出来。

虽然不识字，宋桂兰还是一眼认出，这些东西凌志曾经带回家过，当时他告诉自己，这是蒋老师让他帮忙印刷讲义的工具。

宋桂兰一脸狐疑：

“你们俩关门上锁躲在屋里，是在帮蒋老师印东西？”

瑛子一个人正坐在床头，呆若木鸡想着心事。凌志推了她一下：

“你傻了？替我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凌志曾经交待瑛子，为了避免他父亲不让他来这儿，不能让他父母知道真相。现在瑛子也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把他们一起印小说赚钱的事向宋桂兰和盘托出。

瑛子这番话确实让宋桂兰相信他们之间没有暧昧关系，但宋桂兰的心头仍是沉甸甸的。她对自己的丈夫凌怀安是太了解了。

凌怀安对凌志考上大学是势在必得，在他的内心世界，凌志和瑛子无论是谈恋爱，还是一起赚钱，都是一样的不可宽恕。一但让他知道真相，他们的家将会鸡犬不宁。

毫无疑问，宋桂兰首先想到此事要瞒过丈夫。但刘翠玲会替她瞒着吗？刘翠玲已经认定凌志和瑛子是在搞对象，何况刚才凌志把她得罪得那样狠。

真应了那句话“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现在的刘翠玲巴不得他们家能闹得墙倒屋塌。说不定此时刘翠玲已经在寻找凌怀安挑事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