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原来您在家？”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唐峣心里就对她的身份有了大致的猜测，这多少使得他的心情变得怪异起来。

中年女人点点头却没回他的话，神色寡淡得很。

她身上穿了件全黑的雪纺长袖连衣裙，很苗条，很淡雅，好看是挺好看，但连小臂都遮得严严实实，正值夏日，难免有些惹眼。

“什么时候来的？”终于，中年女人开口问了一句，也走进屋里来。

黑色的裙摆从唐峣身边轻飘飘地掠过，她从桌上拿起了那块前面充当镇纸的钢笔盒，从里面取出一支同样纯黑的钢笔来。

“没多久，刚来。”唐峣跟着转头看向她，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起中年女人来。

按理说，如果唐峣的猜想没错，这位今年怎么也该五十岁左右了，乍看之下却年轻得多，远一点看，兴许还能模糊到三十来岁。

长相不好说，上了年纪总不可能还像小姑娘一样，眉眼间却有股说不出的韵味，清清冷冷的。

下巴挺尖，年轻时大概是标准的美人瓜子脸，细看似乎唐皎也长这样。

整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素气极了，有一种不受岁月影响的气质。

书桌上原本还有几份文件，中年女人翻开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轻轻地眨眼问：“你敲门了吗？”

唐峣愣了一下，回答说：“敲了，没人应，我就拿钥匙自己开门进来了。”

中年女人“嗯”了声，忽地又问：“你姐给你的钥匙？”

“嗯……”唐峣语气略微古怪，“您不是打电话叫我过来吗？”

谁知道他这话一说，中年女人就开始盯着他看，也不吭声。

唐峣楞是被她看出了几分心虚的情绪来，问：“怎、怎么了？”

中年女人这才收回视线，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我只跟你姐说我回了平阳而已，没叫你来。”

她平时大概也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的年龄感，反而像是二十多岁的女孩。

唐峣心头不由狠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人，闹了乌龙呢。

“可是，我听老姐她说，不是您交代她让我过来一趟吗？”

“可能是她听错了吧。”

唐峣想了想就犹豫地问：“那……既然您没事，我就先走了？”

结果中年女人立刻又侧头盯住了他，半响才说：“既然来了，坐坐再走吧。”

她合上手里的文稿，拿着那支钢笔重新走到院子里去说：“我刚想到篇段落，你先在院子里等等。”

很简单的交代，别的话半句没有，显然这母子俩过去应该也是差不多的相处模式。

唐峣这会儿也没啥脾气可言，见中年女人自顾自就要回到她刚才出来的那间屋子，连忙走到门边问：“那我能看看您屋里的书吗？”

虽然母子之间说这种请求有点奇怪，但过去有着丰富经验的唐峣可是很清楚作家写起稿来，真入神的话，天知道要昏天黑地地写多久。

更何况，中年女人一看也不是多么靠谱的类型。

索性他就多嘴一问，也没损失什么，顺带还能试探两句。

中年女人停下脚步看看他，蹙起眉头问：“你以前不是不爱看我的书吗？”

唐峣脸上挂上灿烂的微笑说：“以前是以前嘛，我现在忽然有兴趣了。那本《有鹿来巡》我就挺喜欢。”

中年女人注视着他的笑脸，沉默片刻就稍稍垂下了眼，“喜欢看就看吧。我收藏用的初版都在申杭，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果然真没猜错吗？他现在的亲生母亲……居然真是位职业作家？

压根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以前同行的唐峣心中好笑又感到奇妙，面上则不动声色，瞧着挺高兴地点了点头。

“那您去忙吧。我今天也没事，等到您写完再说。”

窦清思看着儿子的背影，少见地迟疑了下，可能是认为唐峣的发问是担心自己写作会花费太多的时间，于是又补充说：“最多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出来找你。”

刚要转身回屋的唐峣看了她一眼，笑意不改地颔首道：“嗯，我知道了。”眼里却有少许的惊讶。

他原以为窦清思是极冷淡的性格，不曾想，人家还是比较在意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感受。

等到目送着那道黑裙蹁跹的身影走进屋里后，还站在门槛这边的唐峣就低笑一声，自言自语：“想那么多干嘛，反正上辈子也没见过几回亲妈，天知道人家当母亲的究竟是什么样子……”

不意被勾起了些许心底的伤感，走回到屋内后，唐峣再望着这满屋子的书，前面被激起的兴致就减却了不少。

他重新来到窦清思安放作品的那面书架前，随手取下他刚刚提到的那本叫作《有鹿来巡》的书，同时余光也打量了几眼这一整排的书名。

由于窦清思说好了十分钟，再加上心不在焉，唐峣也就先挑着封面内页上的作家简介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的脸色却再度有了古怪感。

不是窦清思的生涯介绍太简短或太奇葩了，而是因为他这位亲妈的资历实在惊人了点。

『窦清思，曾用笔名“庆都”、“思齐”，中夏当代作家、画家、诗人、翻译家、儿童文学家、散文家。高中时在校刊上发表自己的第一部文学作品《有鹿来巡》，次年获得金陵新人文学奖，系该奖项有史以来年纪最小的获奖者。1984至1992年间，接连创作和发表了《从前慢》、《丑奴儿》、《秋海棠是红色的》、《月光与狮子》等作品，陆续获得包括中夏儿童文学最高奖项“九色鹿奖”在内的十几项大奖。1993年，发布个人第一部长篇小说作品《瞬息京华》后，火遍全国，此后获得……』

“《瞬息京华》？”

嘴里咀嚼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唐峣的手下意识往后翻，突然就有张被折叠起的纸从书里掉落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泛黄的纸面写着一行行清雅秀气的小楷，像是同谁来往的书信。

『君：

展信佳。

今年江南雨多，夜里时有猫叫，我依然睡少眠薄，常常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