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船再度扬帆起航，漂泊在海面上。

随着日头西沉，客舱外的守卫也都逐渐放松了警惕，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起了小酒，对船客的看守不再像先前严厉。

凤虞趁机问那船老大：“这些穿黑衣服的人究竟是做什么，怎么如此厉害？”

他这一发问，几乎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因此船舱中大半船客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船老大如何作答。

只见船老大叹一口气，一副颓然模样：“要说起这些人，就不得不提现如今在百越城地仙窟里当家做主的那位奇人。”

原来，百越城地处东南沿海，自古为异族群居之地。再加上百越的海港条件并不优越，大晋朝廷便将出海的口岸设在了泉州，多年来对百越城一直疏于管理。

十年前，东南沿海爆发大规模瘟疫，其中以百越的疫情最为严重。当年城中患病者十有**，朝廷见救治无望，最终下令封城，放任城中百姓自生自灭。

等到来年开春再开城门时，整座城满目疮痍，尸体占了总人数的十之七八。

可以这么说，百越城是一座已经死过一次的城池。

这十年来，朝廷虽然表面上对百越仍有管辖权，可城里真正说了算的唯有地仙窟。

地仙窟牢牢掌控了广汉码头的进出海权限，且将关税压得比泉州低了数倍，一时间商人们蜂拥而至，纷纷将进出口的货物经由百越运输，使得当地的经济涨势迅猛。

至今虽追不上泉州的庞大规模，但能有今日之气象，已是十分难得。

地仙窟的主人名唤扶桑氏，于十多年前从海外岛屿西渡而来，此人的剑术了得，手下养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三剑客。

这十三剑客不仅是扶桑氏的得意门生，同时还为他管理着百越城中庞大的商业贸易，为防止手下人生出异心，扶桑氏一直用阿芙蓉牵制着他们。

阿芙蓉是鸦片的一种，一旦沾染便极难戒掉，上瘾后若不能按时吸食，轻则辗转反侧痛不欲生，重则七窍流血死状恐怖。

而今日劫持客船的玄麟，曾经也是十三剑客中的一员。

七年前，玄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和扶桑氏决裂，又用了极刁钻的法子戒去了阿芙蓉的瘾，从此浪迹海上做了海盗，常年盘踞在凤尾湾一带。

现如今，十三剑客里一人叛变一人战亡，准确地来讲应该叫做十一剑客。

百越城和地仙窟的渊源大抵如此，那船老大说得断断续续，许多事情也是他道听途说来的，对一些细节并不十分了解。

入了夜，众人皆已睡去，舱外唯有一波接着一波的海浪声，周而复始，不止不休。

谢蘅睡不着。

白日里听船老大讲了那样多的旧事，她心里自然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猜想。

既然玄麟及其手下使的薄剑是传承于扶桑氏，而扶桑氏又是从海外岛屿西渡而来，多半便是倭国人氏了，这倒是和任心的推测相差无几。

只是扶桑氏的门生众多，谢霄的死究竟和谁有关，会是扶桑氏本人吗？

可地仙窟远在百越，谢霄从未插手过沿海贸易，他们又为何要对谢霄下手呢？

这些问题将她困扰得心力交瘁，抬起头才发觉凤虞也还没睡。

黑暗中，他的一双眼睛亮极了，像是天上熠熠生辉的星子。

此种情形下人多口杂，并不便于他们交流感想，于是两人只有对视一眼，继续保持静默。

谢蘅想起来，在来时的船上凤虞曾告诉过她，他的父亲从前做过两年京官，那会儿他正值少时不识愁滋味的年纪。

他也曾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遍京城花。

朱雀大街上的抱月斋他是常客，大慈寺里也有他捐了香火钱点起来的长明灯，更遑论那些数不清的花灯集会，统统都有着他的身影。

或许早在许多年前的机缘际会之下，两人就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当时她并没有注意到罢了。

还是那句感慨：若是早些认识他就好了。

且这样的想法，随着她对凤虞了解的深入而愈发变得深刻起来。

若初见时她是帝国最受宠的长公主，他是京城里的翩翩少年郎，两人之间不要隔着如此纷乱的人事和阴谋，是否会有一个好结局呢？

谢蘅说不上来。

心思牵动之下，她掰开凤虞的掌心，用手指在上面缓缓写下一个“芜”字。

凤虞不解，目光深深而来，有询问之意。

谢蘅只是笑，心满意足地将他的掌心合上，然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闭目假寐。

芜，是她的小字。

自她总角之年便很少有人再喊她“阿芜”了，久而久之，这个小字也变得不为人知起来。

可她一直都记得，嫁给宋檀的那个晚上，她原想在驸马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小字，最终却没能如愿。

现在她专门挑了一个不方便言语的时刻写给凤虞，就是希望他不要问。

不问情之所起

不问情之所终。

第二天正午，客船停靠百越城广汉码头。

等到船客们一个个安安静静地排着队下了船，玄麟的手下们便开始卸下大几箱阿芙蓉，在船老大的带领下和地仙窟的人进行交涉。

谢蘅频频回首，却不见玄麟本人。

直至凤虞看似随意地揽过她的肩，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要回头，他戴了人皮面具”。

谢蘅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玄麟是刻意乔装了的，也是，否则一眼被地仙窟的人认出来，他的目的也就难以达成了。

两人就这样在午时刺眼的阳光下离开了码头，先是去城里的钱庄提了大把的银子，接着又开了两间上房要了热水沐浴。

一番休整之后，凤虞来到谢蘅的房间。

她正倚在窗边用巾帕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逆光中给她的背影镀上一圈淡淡的堇色，像是一幅细笔勾勒后的水彩画。

凤虞合上门，来到她的身边：“主子可想好要去哪里找韩老？”

谢蘅擦拭青丝的动作微微止住，她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比起找到韩老，我更想弄清楚谢霄的死因。”

韩老的身后代表着谢霄旧部的全部势力，得之则能得天下

可如若连谢霄究竟死于何人之手都不曾弄清，她要这天下和凤翎枝又有何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