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哥哥吵了一架的君寒湄在樟树林里走了很久。树林里安静清凉，所以她心头上的火气已被稀释不少，也能冷静地去思考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她这个时候也觉得自己后来做的确实过分了些，她不应该和哥哥那样大吼大叫的……

君寒湄带着满心的悔意，一脚踢向一旁的大树，惊动了上边的落鸟。

她要不要回去啊……

可那会不会太丢人了？

心里的情绪无处发泄，踢一脚根本不解气，君寒湄又把自己的脑袋往树上磕。

这个君寒明！怎么不来找她？！

……他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君寒湄抱着眼前的大树，张开嘴想将心里的懊恼全都喊出来。

“啊——”

一声刺耳的尖叫在树林里尖锐地响起，几乎半个树林里的鸟儿都被吓跑了。扑棱棱地拍着翅膀，如一大片乌云从君寒湄脑袋上飞过。君寒湄被这动静吓得抱紧了树干。

怎么回事？

她这儿嘴巴刚张开，怎么就有人替她喊了？

还不等君寒湄做再做出任何反应，不远处又发出“噗通！”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物件儿掉进水里了！

君寒湄心里存疑，因此不敢随意走动。她抱着树干去寻找那声音的来源。目光从一棵棵大树的缝隙里穿过，她隐约中见到离这里不远的一处湖面上飞扬起不少水花。

那水花还不是一瞬而逝，而是一下又一下的被人激起，每一颗飞跃起来的水珠都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这样子，

分明是有人掉进水里了！

君寒湄也顾不得害怕，拔腿就跑，离岸边越近，心里的想法也就越来越清晰。

“谁？！”

岸边的树林里闪过一道身影，君寒湄下意识地去摸身侧的鞭子。可摸了半天，她摸到的只有坚硬扎手的珠宝饰品。

“你别跑！”君寒湄追是追不上的，于是她从地上拾起两颗小石子，瞄准了那个在树林里移动的黑影儿，用出全身的力气向他砸去。

看见那人身形一顿，君寒湄便知道是自己打中了，她抬脚刚要去追，却不想自己左肩膀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啊！”君寒湄往后推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原来君寒湄方才扔出的那两枚石子竟有一颗被他反打了回来。

这人速度极快，下手极狠，君寒湄一个没躲过便被他打中了肩膀。等君寒湄再抬头去看那人时，他已绕过一棵大树然后就在在树林里消失不见了。

“救命啊——救——咕噜噜——”

那掉进水里的人被呛了好几口水，此时也没了力气去喊人救命。嘴巴被湖水堵得说不出话来，举出水面的双手渐渐下滑。

君寒湄也顾不得去追那个树林里的人了，于是她捂着肩膀拼尽全力冲湖面上喊：“来人呐！快来人啊有刺客！！！”

随后捂着吃痛的肩膀，要紧牙关，不带任何犹豫地跳进了湖面。

又是“噗通”一声！

两处激扬的水花交织在一起，在平如镜面的湖上格外的突兀。

君寒湄浮在水面上，一边忍着肩上穿来的剧痛，一边来回地寻找那人。

她脸上满是湖水，进了水的眼睛发出刺痛，她也不敢将眼睛闭一闭。她怕一闭眼，就会错失救人的良机了。

鼻腔里因为跳下来的时候呛了水，此时是又痛又痒还全是血腥味儿。湖水冰冷，禁锢住了她全身的力气，但她还是不肯放弃。

在哪啊……到底在哪？

会不会是？

君寒湄猛然越出水面，仰起头对着上方的空气吸进肺腔里一大口气。捏住鼻子就往水下沉。

拜托你，你一定要撑住。

水下并不像上面那样亮堂，因她二人在湖里不停的挣扎游动，水底下的泥土都被她们翻搅了上来，使原本就暗黑的湖底更加模糊。

借着月光，还有不远处的河灯在湖面上放出的微光，君寒湄在前方眼下发现了那个比她早一步掉进水里的人。

双手向后撑开，君寒湄奋力向那人游去。游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人竟然是个女子。此时的她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像是被投进湖里的一颗棋子，没有任何挣扎地缓缓下坠。

身上的衣服，头上的墨丝都在水里展开，如一朵盛开在湖底的莲花。君寒湄一阵乱扯终于抓到了她的衣裳，再一用力君寒湄将她拉进了眼前。

这不是放风筝的那个女孩吗？

认清了她是谁后，君寒湄也没有因为白天的不愉快而丢下她，反而是揽住小六的腰，向湖面上游去。

可六公主今日是一身华服，此时又吸进了水，眼下在水中更是重如千斤。而君寒湄抱着她的那条手臂方才刚挨过一记痛打，因此她才游了两下便没了力气。

在水里一阵强撑。

眼看她们就要游上湖面，君寒湄一个脱手，六公主又重新掉进湖底。

头上是生命的曙光，脚下是无尽的深渊。君寒湄看着原来越远的小六，咬了咬牙，腰部一用力又重新游了回去！

她好想救她回来，可是她自己也有些累了……

手臂上痛的厉害，受了伤的左手再也抬不起来了，君寒湄靠着意识强撑，单用一只右手向小六游去。

耳边传来的都是水流滑过的声音，君寒湄眼前的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恍惚间，她又听到一声“噗通”。

那声音和她当时跳下湖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有人来救他们了吗？

会是谁？

是哥哥吗……

君寒湄还没来得及想完，眼皮在水中就再也睁不开了。当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看到有个白色的影子向她游过来，然后将揽自己进了怀里。

白色的影子……

是不是七皇叔啊……

如果死在他怀里，那好像也挺好的。

伴随着耳边逐渐响起的“噗通”，君寒湄在湖里失去了意识。

……

“妹妹！妹妹！！”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听到哥哥在喊她，君寒湄鼻头一酸，突然觉得委屈极了。她好想扑进哥哥怀里哭上一场啊，可无论她怎样着急她就是动弹不了，甚至连眼皮都睁不开。

“哥……”

君寒湄因为睁不开眼睛急坏了，浑身上下都在用着力气，“……哥，哥哥！你别，别不理我……”

在一片黑暗里，君寒湄看到哥哥就在眼前。她想冲进哥哥的怀中，可不管她怎么用力她就是一步都迈不开。哥哥的头上亮着一束光，他是这片漆黑里唯一的光。

不知为何，君寒湄突然看清了他的脸，君寒明的脸上是痛苦、是失望。他看着君寒湄，满眼的嫌恶。

“你别走！”

突然看到他整个人向后退去，君寒湄急了，急得她终于将双腿迈开。可任凭她用多大的力气去追他，君寒明到最后还是消失在黑暗中了。

君寒湄跌在地上痛哭，她捂着脸泪水从每个指缝里流出。

你不要我了吗？

哥哥我错了……

“哥！”

随着她自己的一声吼叫，君寒湄猛然坐起，四处吹来的湖风冻得她瑟瑟发抖。君寒湄瞪着眼睛看了前方好久都不能回神。

她这是在哪？

左边是湖水，右面是树林，身下是土地，抬头是星辰。

“妹妹？”

抱着她的君寒明看见她这副样子，吓得不轻，把君寒湄在怀里又楼的紧了一些。

听到这一声妹妹，君寒湄才回了神将，将方才得一切都想了起来。心里发苦，鼻头发痒，眼睛发酸，一头躲进君寒明的怀里就开始大哭。

原来是个梦啊，她还以为是真的。

君寒明摸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道：“好啦好啦，没事儿了啊！”

“哥——”

趴在他怀里痛哭流涕的君寒湄含糊不清地叫他。

“我在我在，哥哥在这呢！”

听君寒湄哭成这样，君寒明心里也是一阵自责。

就算她用石头丢自己那也不能和她赌气才是。

将妹妹搂得更紧了一些：“是哥哥不好，哥哥不应该丢下你的。”

方才君寒湄用石头丢他，将他脚砸得厉害。于是自己心里窝的那一股子火气竟也压不住了。见君寒湄跑进树林里他也懒得去找她，在岸边生了会儿闷气，转身就踏上了廊桥。

才在桥上走了几步，君寒明就听到树林喊出一声尖叫。这一声响动把他心里所有的火都熄灭了。他也不管自己脚上的疼，发了疯似的往林子里跑。

当他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妹妹已经被人从湖里救了上来。浑身湿透的君寒湄被人抱上岸，脸色煞白，手脚冰凉。

君寒明跪在岸边又是喊她又是按她，可君寒湄就是昏迷不醒。

这下可把他吓坏了。

在她怀里的人突然抽了空隙吸了吸鼻子，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带着哭腔向他道歉：“对不起……”

他这个妹妹向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这方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把她吓成这样。而且怎么会掉进湖里呢？君寒明想着这些，心里又是担心又是自责。

若君寒湄真的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拍了拍她的背：“没事没事，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此时的湖边热闹极了，除了君寒明兄妹二人之外，还有数不清的宫女、内官以及侍卫。而不远处的廊桥上，身后的树林里都有提灯而来的人。

几个从别出赶来的宫女为君寒湄披上衣裳，君寒明刚要扶她起身。君寒湄却一把扯住哥哥的袖子：“她呢？她上来了吗？！”

还不等君寒明回答，君寒湄就听到身后的湖面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得吼声。

“妹妹！”

闻声回头，君寒湄瞧见此时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小船旁边浮了好多人，有宫人有侍卫。最显眼的还是那个已经从湖里走上岸来的白衣少年。

他和自己一样被湖水湿透了，衣服全贴在身上，衣摆袖口出还落着水滴。一双黑靴每踏一步就会甩出无数水花。此时的他身后跟了一大群人，而他则走在一名侍卫的身边，满脸的急切。

侍卫走到一处空地上将怀里的人放在地上，一直跟在他身边少年赶忙围过去。

“六妹！你醒醒啊！”苏染见小六还有呼吸，拍了拍的脸想将她叫醒。可无论他怎么呼唤，小六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把抹去额头上的湖水，那些黏在他额上的发丝被他拨到两边。苏染抬起头在湖边上看了两眼，骂道：“去你妈的御医呢？！死哪去了？来人啊！！”

“来了来了来了！殿下，张医师来了！”一个老头子被宫人搀扶着从树林里跑出，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就跪在苏染身边。

喘着粗气：“微臣见过……”

“见什么见？！救人！”

君寒湄看到白衣的苏染，脑子里又想起自己在湖中最后见到景象。

一抹白衣，向她游来，揽住了她的身子，带她离开了黑暗。

“怎么是他？”君寒湄在湖底并未看清那人的脸，可是衣服的眼神她不会认错。而此时从水里上来的人只有他一人身穿白衣。

“哥哥，是谁救的我？”

不会真的是苏染吧？

他为什么会先救我呢？